编者按

2026年恰逢清华大学化工系建系80周年。八十载春华秋实，一代代化工人秉持“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校训，在各自岗位上“从我做起，从现在做起”，以实干笃行回应时代召唤。华诞将近，化工系与清华校友总会化工系分会组织开展“传承八十载 化工育英才”专题宣传，以优秀校友的奋斗事迹为生动教材，激励新一代化工人立大志、明大德、成大才、担大任，传承薪火、接续奋斗，在祖国和人民需要的地方努力发光发热。

作为专题宣传的第二期，我们跟随化工系复建后原子能化工专业首批学子代表张利兴学长，走进那段将青春凝铸于戈壁的岁月。

“扎根苍茫大地，深爱热土家园。叶子是碧绿的江水，花朵如天空般蔚蓝……”这首清华大学原创话剧《马兰花开》的主题曲在清华园里传唱了许多年。歌里的“马兰”，是位于新疆罗布泊、早年间地图上找不到的核试验基地。在这里，无数科技工作者如同平凡但坚韧的马兰花一般扎根戈壁，为祖国“两弹一星”事业鞠躬尽瘁，化工系1965届校友张利兴学长就是其中的一员。

张利兴学长1942年生于上海，1959年考入清华大学工物系，一年后随专业整体调入化工系放射化学专业。1965年毕业后主动赴新疆马兰核试验基地，长期从事地下核试验研究工作，参与了我国45次核试验中的29次。1980年至1982年作为改革开放后首批公派访问学者赴英国进修，1990年任基地研究所放射化学诊断研究室主任，1998年被授予专业技术少将军衔，多次代表国家参加《全面禁止核试验条约》组织筹委会核查工作组谈判工作。从1966年奔赴马兰，到2016年退休回到故乡上海，对张利兴学长而言，“干惊天动地事，做隐姓埋名人”不是口号，是几十年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路。

今年1月，化工系师生专程赴上海警备区杨浦干休所访谈张利兴学长。张利兴学长已年过八旬，但目光如炬、精神矍铄。在他挺拔的身姿与清晰的谈吐中，我们仿佛仍能看到那个从清华园毅然西行、将青春融入戈壁风沙的身影。从实验室里一遍遍推演数据，到戈壁深处一次次攻坚克难；从放射化学的微观世界，到为国铸核盾的使命担当，他讲得很平静，却令听者动容。作为化工系复建后的早期学子代表，他用自己的故事，为化工系八十年育人长卷添上了朴实而有力的一笔。

2026年1月化工系师生专程赴上海访谈张利兴学长夫妇

投身核化工的青春岁月

1958年，清华大学化工系复建，当时叫工程化学系，设置了塑料专业。两年后，学校将工程物理系有关原子能化工的专业调整到工程化学系，设放射化学、同位素分离等专业，学制六年。那几年，国家“两弹一星”工程进入攻坚阶段，核燃料的制备与后处理成为原子能事业发展的关键所在，化工系响应国家重大需求，承担起为国家攻关核燃料后处理技术、培养原子能化工人才的重任，为我国核工业的发展作出了重大贡献。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入学一年后的张利兴学长随专业整体调入化工系放射化学专业。

那些年，张利兴学长心里要走的这条路，越来越清晰。他在发表于《清华校友通讯》的《做一名擎起我国核盾牌的战士》一文中回忆，大学时年级的一些同学在颐和园巧遇副总理兼外交部长陈毅元帅。那时正值苏联撕毁协议、撤走专家，我国核事业陷入困境，陈毅元帅勉励他们努力学习，为祖国的核事业作贡献，说道“没有原子弹，我这个外交部长的腰杆子不硬。”1964年10月16日，周恩来总理在人民大会堂接见大型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的演员时，宣布了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的消息。当晚，参加演出的清华学生把消息带回了学校。原本已经躺下的张利兴学长从床上跳起来，跟着人群涌向大礼堂。欢呼声和歌声冲上云霄，在夜空中久久回响。那一刻，书本里的方程、陈毅元帅的嘱托，都变成了眼前真实的光。

张利兴学长在二校门前

清华六年，张利兴学长心里坚定了方向，手里也攒下了真本事。他后来常说，母校母系的培养教育让他学到了扎实的基础理论和宽厚的专门技术知识，在化工系学习的分析化学、放射化学等理论和实验课程为将来工作打下了很好的基础，更是磨炼出了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让他一生受益无穷。1965年毕业前夕，张利兴学长到江西上饶713铀矿做毕业设计。这个铀矿原是苏联援建的项目，专家撤走时，一起带走了自动控制系统，离子交换塔频频堵塞，车间里满地流淌着黄色的矿浆。那段日子，他和同学们不怕苦不怕脏，和工人同吃同住，一起穿着防护服调试设备，硬是土法上马，人工操作，用双手把生产一点点撑起来。这段经历让他真正明白，化工系“真刀真枪”的毕业设计，不是为了写论文，而是解决国家最要紧的事。

1965年毕业分配，张利兴学长在志愿表上郑重写下：“自愿到边疆工作，愿意献身于国防科技事业。”他如愿被分配到新疆核试验基地研究所。经过一年的准备，次年深秋，他随单位启程西行，乘坐“闷罐车”专列，在十几天颠簸中驶向那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马兰。自此，他在荒芜中扎根，开启了他隐姓埋名、为国铸盾的人生征程。

“干惊天动地事，做隐姓埋名人”

马兰那边，早年间流传着一句话：“天上无飞鸟，砂石满地跑”，张利兴学长刚到的时候，确实就是这样。除了造好的几排房子，什么都没有，房子里也是空的。他工作的红山，离马兰还有40公里，车往山沟里一直开，开到几乎见不到人烟的地方。基地建设初期的荒芜与艰苦，是外人难以想象的。但大家不在意这些，修路、植树、清理乱石堆，靠着萝卜、土豆、白菜这“老三样”填饱肚子，一锹一镐地把这片荒滩拾掇出个样子来。

张利兴学长到基地后，被分到基地研究所地质水文研究室。这个研究室主要负责为地下核试验场选址，他承担了一个陌生的任务：岩石、水质化学成分分析工作。在清华化工系打下的底子让他很快适应了工作需要。他和组内成员一起，从零开始建实验室，把能想到的设备和方法一样一样摸索出来。慢慢地，实验室能承担岩石、水质全分析的各种任务，他组织编写了本室的岩石和水质全分析流程，基本满足了地下核试验中岩石、水质、熔岩及其他物料成分分析的要求，还提出并开展了爆心岩石中微量本底成分分析方法研究课题，受到程开甲所长的好评。

张利兴学长在马兰基地实验室工作中

那些年，实验室的灯总是亮到后半夜。实验室建起来了，方法也摸索出来了，数据越攒越多，心里也越来越有底。1969年9月，我国首次平洞地下核试验成功实施，为了那一天，他和团队默默准备了近五年。

1978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地，张利兴学长受研究所推荐，参加国家组织的选拔公派留学生英语考试，顺利成为改革开放后首批公派访问学者，于1980年远赴英国，先后在杜伦大学、曼彻斯特理工学院深造。海外求学期间，他接触到了国际前沿技术，也见识了发达国家的物质生活水平，但心里始终牵挂着的，还是马兰基地的核试验。他始终清楚记得毕业时蒋南翔校长提出的“上三层楼”政治要求——第一层楼是爱国主义，第二层楼是社会主义，第三层楼是树立共产主义世界观。两年访学期满，他没有丝毫犹豫，按时回国。他心里清楚自己为什么出去，也清楚为什么要回来。

张利兴学长在曼彻斯特大学进修

回国后，张利兴学长继续在核试验一线工作，先后担任基地研究所放射化学诊断研究室副主任、主任。面对又一个陌生的领域，他发扬“严谨、勤奋”的清华优良学风，很快成长为核试验放化诊断学科的学术带头人和国防科工委核试验技术专家组成员，并编写了《地下核试验放射化学诊断学》一书。作为研究所核试验放化诊断的主要负责人，他带领团队完成了13次地下核试验放化诊断工作，从制定总体测试方案、组织实施到撰写总结报告，解决了许多关键技术问题，每一次任务都完成得很扎实。1997年，他所在的研究室因贡献突出，荣立集体二等功。1998年，张利兴学长被中央军委授予专业技术少将军衔。

张利兴学长在试验场区

为国奉献的战场，不仅在戈壁滩，还有谈判桌。1996年9月，我国签署《全面禁止核试验条约》，暂停核试验。组织安排张利兴学长参加条约组织筹委会核查工作组的谈判工作，他在十多年间先后出席了34次核查工作组会议和18次研讨会。在谈判中，他面对各方压力据理力争，用数据和事实说话，提出了许多既维护我国利益、又对推进谈判具备建设性的意见，为会议所接受。从戈壁滩到谈判桌，“做一名擎起我国核盾牌的战士”，是张利兴学长始终如一的坚守。

相濡以沫的“将军伉俪”

这份坚守，有大漠戈壁的磨砺，也有一路同行的陪伴。那就是他的妻子、工物系1966届校友朱凤蓉。

“我们是从清华毕业的极普通的学生，仅仅因为我们投身到了一个伟大的事业中，仅仅因为我们把自己的理想追求同国家民族的命运结合起来，才体现了我们自己的人生价值。”2001年，朱凤蓉学长作为校友代表在清华大学九十周年校庆上的这句肺腑之言，至今仍历久弥新，回荡在无数后继者心中。

她是张利兴学长在上海吴淞中学的同班同学。1959年，张利兴学长考入清华大学工物系，朱凤蓉学长被录入留苏预备部。一年后，张利兴学长随专业整体转入化工系，而朱凤蓉学长的留苏计划则因中苏关系破裂而中断，被选送到工物系。就这样，她比张利兴学长晚一年入学清华，又成了上下级同学。

张利兴学长离开北京前和朱凤蓉学长的合影

1966年张利兴学长离开北京前，和朱凤蓉学长留下了一张合影。两个年轻人就这样开启了并肩作战的人生。在张利兴学长分配到马兰基地研究所的三年后，朱凤蓉学长也来到了基地。他们在戈壁滩上成了家，一边种菜、养鸡，一边攻关科研难题，日子简单，却踏实。女儿从小生活在红山，吃着“老三样”长大，后来也回到马兰基地研究所工作，参加了我国最后几次核试验。由于对我国核试验事业的贡献，朱凤蓉学长于2000年被授予专业技术少将军衔，二人也成了名副其实的“将军伉俪”。

张利兴学长一家三口合影

从同学到夫妻，从清华园到马兰，他们把“志同道合”四个字写成了日子。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实验室里长明的灯火；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只有数十年的默默坚守。他们是国家核事业里普通而动人的一页，也是一代代清华学子心中的榜样。

张利兴学长、朱凤蓉学长回到中学母校

清华魂，马兰魄，精神薪火相传

2022年，在习近平总书记考察清华大学一周年之际，清华园里再次喊出“实现伟大复兴，从我做起、从现在做起”的时代强音。这一年，化工系党委和化工系校友分会指导化工系团委组建“春化秋实”社会实践支队，让一批批学生走出校园，去往祖国各地，在优秀校友的奋斗故事里汲取前行的力量。

2024年8月，“春化秋实”社会实践支队来到上海警备区杨浦干休所，访谈张利兴和朱凤蓉两位学长。对于参与实践的同学们来说，从入学时观看话剧《马兰花开》，到如今坐在两位将军面前听他们亲口讲述当年的故事，那些舞台上、歌声里的字句，忽然就落在了眼前。

面对同学们的迷茫和困惑，张利兴学长的目光温暖而坚定：“每个人都是一颗小小的螺丝钉，只要我们尽最大努力，把能发挥的光和热都发挥出来，就是实现了自己的价值。”话语平实如戈壁砾石，却重若千钧。

2024年8月“春化秋实”支队访谈张利兴、朱凤蓉学长

如今，已退休回到故乡上海的张利兴学长仍密切关注清华化工系的发展。他为化工系近年来全方位的成就深感自豪，也始终牵挂着化工系的人才培养。这位八旬老人寄语后辈，清华人的使命，是把个人理想嵌进国家发展的齿轮中，在关键时刻站得出来、顶得上去，在能源安全、新材料等“卡脖子”领域作出自己的贡献。

从清华园到马兰，从青丝到白头，张利兴学长用一辈子做了一件事。这一笔落在化工系八十年的历史里，不张扬，却有力。这笔写的是一个人，也是一群人；写的是过去的坚守，也是今天还在走的路。那些实验室里的长明灯火、戈壁滩上的默默奉献、谈判桌上的力排众议，一直都在照着后来人。就像《马兰花开》里唱的：“征服狂风黄沙，燃烧希望火焰，永恒的身影和微笑，是如此辉煌和平凡……”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马兰花谢了又开，故事也还在继续。

化工系建系80周年寄语

祝化工系80周年生日快乐！

也祝化工系在现有的基础上更上一层楼！

——张利兴

参考资料：

1. 《清华校友通讯》：做一名擎起我国核盾牌的战士

https://www.tsinghua.org.cn/info/1954/14984.htm

2. 《光明日报》：张利兴、朱凤蓉：马兰花，马兰花……

https://mp.weixin.qq.com/s/BFQSdVx6jPbTHusVAcQFHw

3. 清华大学化学工程系：继承传统再出发，光荣之城看未来——2024年化工系“春化秋实”支队社会实践纪实

https://mp.weixin.qq.com/s/METs_-IXqD6f1_IAGLrrmw

撰稿 | 臧颖 赵丹阳 曹煜恒

审核 | 朱兵 卢元